病房门外

这几天去医院做检查，等着叫号的工夫，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医院的过道总是凉凉的，消毒水的气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，待的时间久了衣服上也沾上了这种气味。重症监护室的自动门一开一关，阵阵寒气向外冒出，每一次门有动静时，门口坐着的人就一同抬眼张望，发现不是叫自己的姓名，又默默低下头继续等待。

门口全是病人的家属。他们面容憔悴，眼眶通红，胡子也没刮乱乱的。塑料椅子硬邦邦的，长时间坐着腰部会酸痛，可是没有一个人挪动座位。就那样守着那扇门，仿佛离得近一些心里会感觉更安稳一点。有的人靠在墙上打盹，有的人把外套铺在地面上，蜷缩着身体眯上一会儿。大家睡得都不沉，只要那扇门有一点响动就会醒来抬头看看。吃饭也是随便对付一口，在走廊的尽头有自动售货机，里面有泡面、面包、矿泉水，一天三顿饭就这么凑活了。

我只是不经意地站了一小会儿，却无意间看到，有几个男人蹲在走廊尽头，低声在争吵，话语之中满是火药味儿，从细细碎碎的言语中可以听出来，他们反反复复围绕的都是钱的事情：  重症监护室一天要花费好几千，普通的家庭哪里能够承受得住？争吵声渐渐弱了，他们低下头不再说话了。我悄悄地朝着旁边绕开，并不是因为觉得吵闹，而是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有作用的，所有让人烦心的事情只能随着时间流逝而自行化解。

不过这条走廊并不仅仅只有寒冷的感觉。当护士换班经过的时候，总会顺便给守在这儿的家属带上一杯热水，放下就离开，不多说什么。要是有人手机没电了，旁边的人会默默地递上充电宝。很多原本互不相识的人，因为遇到了同样的难事，挤在这小小的空间里，反而产生了相互扶持的温暖之感。

最让人难受的是那“不治了”的决定。前几日我朋友给我讲过一件他的事。医生把具体的情况说清楚了，只依靠仪器能够维持心跳，但是人却无法清醒过来。一家人默默地商量了很长的时间，有的人红着眼睛说再努力尝试一次，有的人低着头发不出声音。最后他声音颤抖着，勉强说出一句“算了，不要让我爷再受苦了”。这句话一出口，心里就好像压上了千斤重的石头。并不是不想留下老人，而是实在不忍心看着老人全身插满各种管子，最后连一份体面都没有的状况。活着的时候干干净净的一个人，走也该走得干净点。这不是放弃，是另一种难受，明知道留不住，还得硬着心肠选一条让他少受点罪的路。

以前总觉得医院就是看病的地方。那天站在走廊的时候，我才知道，在这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并非是病痛，而是那没完没了的等待。等待着诊室的门开启，等待着医护人员喊号，等待着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结果。医院的白色墙壁，听闻了数不尽的暗暗的祈求。很多平日里不相信保佑祈祷这类事情的人，当坐在冰冷的硬椅子上煎熬等待的时候，内心也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念叨：让亲人能够好起来吧。但是有些事情，祈求也是没有用的。生老病死这件事情，最为公平，也最不讲道理。

后来叫到我的号，我就去做检查了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门口还坐着那些人，有的在打盹，有的在刷手机，有的盯着那扇自动门发呆。检查结果没太大的问题，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瞬间，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，可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等候区很多人的模样。人这一辈子，什么都是虚的。能回家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，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，才是最为重要的。诊室门外的景象并不是很体面，有憔悴、有狼狈、有愁眉不展、有掰扯不清楚的琐碎事情、有咽进肚子里的委屈。但是就是在这些狼狈和犯难之中，能够看到人心最为柔软的地方。那些不起眼的小事，那些普通人的好意，就是医院里最实在的一点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