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院故事》第十一回
第十一回
结豪杰撰江湖语
绿林人和睦相处
一
夏夜，晚饭后二六舅与我们一群孩子，在董宅小三合院的天井里乘凉，我看那水浒连环画里有个大头领，叫宋江，江湖人称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，名字一长串。就问二六舅，您讲过，外公闯荡江湖，会江湖语，这两个江湖一样不？
二六舅笑呵呵地说，不一样，之间差不多隔着大几百年哩，记得有一回，你外公给怀喜他们讲过江湖语的故事，可有趣呢。
给我们讲讲吧。你二六舅背得可溜呢，外婆插嘴道。
二六舅说，据你外公讲，江湖语又叫黑鬼语，是绿林好汉走江湖之间沟通的语言。走西口的镖师，分五个层次：
一会武功、会镖局生意；
二会武功、会镖局生意、会简单的江湖语；
三武功高深、大片区分号掌柜、会基本的江湖语；
四武艺超群、可以走镖几个省的掌柜、会北线江湖语；
五武功威震江湖、可以大江南北行镖的大掌柜、会南北线的江湖语，还可以给江湖语定规矩。
在江湖上等级森严，外公根据师爷密授，曾默默地写过一本江湖语。可惜，不知道哪个徒弟借走了。
外公讲过，中国太大了，西线江湖语主要用在走西口的路上。不同民族的人有不同的语言，同一民族的人，不同阶层、不同圈子之间，都有自己沟通的特殊语言。
二
江湖是一个特殊的圈子，是秘密社会，江湖上称之为“黑活”。有两句顺口溜：“宁给十吊钱，不把艺来传；宁给一锭金，不给一句春（江湖语）。”江湖好汉，把懂江湖语看得比泰山还重，不轻易传授给他人，怕他人一旦学会了，就一钱不值、无法谋生了。
“春点”只允许江湖人知道，如果让外人知道了，就可能毁掉他们的买卖，“治不了杵儿”（挣不了钱）。
江湖春点，一共有一万多句话，江湖上各行通行的最初级的春点有：
孙氏－－－男子、果氏－－－媳妇、苍果－－－老太太，将抖－－－大姑娘、抖花子－－－小姑娘、怎科子－－－小男孩，老戗－－－父亲、戗的磨头－－－祖母、上排琴－－－哥哥、下排琴－－－弟弟，戗儿的戗－－－祖父、磨头－－－母亲、库果－－－妓女，孙窑儿－－－良家妇女、展点－－－男仆、展果－－－女仆、海冷－－－当兵的、鹰爪－－－侦探、老荣－－小偷、治杷－－－和尚、化把－－－道士、念把－－－尼姑、冷子点－－做官的、海翅子－－－大官等。
好有趣啊。我听得津津有味。“二六舅，您背的真好，我还要听。”
色糖点－－外国人、科郎码－－乡下人、念攒子－－－傻子、弄子点－－疯子、郎不正－－－坏人、忠样－－－好人、臭子点－－好色的人、火点－－－有钱人、水码子－－－穷人、顶（天）、躺（地）、倒（东）、切（西）、阳（南）、蜜（北）、摆丢子（刮风）、摆金（下雨）、摆银（下雪）、场笼（房）、窑（店）、揺棚（阴天）、鞭轰（打雷）、安根（吃饭）、念啃（挨饿）、抛山（拉屎）、窍（走吧）、鞭托（打架）、攒稀（害怕）、错齿子（肉）、风子（马）、岔子（牛）、金扶柳（驴）、肘山（卖酒的）、敏山（喝酒）、串山（喝醉）、火山（烧酒）。
二六舅背着唱起来：
幌幌山（黄酒）牙淋窑儿（茶馆）噢，库果窑儿（妓院）、龙宫（水）哎；月宫嘴子（兔子）、海嘴子（老虎）噢，海条子（龙）、土条子（蛇）、戳子（笔）、青子（刀）、啧子（枪）、啧子升点儿（放枪）伊尔呦。哎嗨付呦。
……
我们后面就听不懂了。月到中天，外婆说，别唠个没完。
一夜无话，我兴冲冲地沉醉在江湖中，难以入眠。
三
第二天，我单独追着二六舅，想让他继续讲，二六舅捱不过我，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，边扒玉米棒子，边说，有些新入道的江湖人，满桶水不响、半桶水咣当，学了几句江湖语，就到处显摆，老江湖们对此十分不满。
你外公讲过土匪“盘道”，“盘道”，就是土匪们的见面礼，用黑话对答。土匪之间联络，头儿亲自出马。口里念道：
西北高天一只鸡，
绿林咱会绿林欺，
绿林若把绿林欺，
伤了绿林好和气！
见了对方掌柜行礼，口朗道：
西北悬天一朵云，
乌鸦落在凤凰群，
有心我把老君拜，
不知是君还是臣？
掌柜坐着不动，口里答道：
西北悬天一片云，
君是君来臣是臣，
咱知黑云是白云？
来人念：
黑云前边是白云，
白云黑云一片云。
这里黑话交谈，掌柜的意思是：
你来干啥？
谁是掌柜的不很清楚了吗？
你哪来的？
来人的意思是：
咱们是一家人，要不也不敢拜，今来有事。 接着打手势，说明从哪里来，有要事商量，掌柜心知肚明，说“台儿拐着炕上来坐着盘道”，就接上头了。
“娃儿，江湖语可以保护自己，用来区别绿林内外的人，对于绿林之间的联络，非常有用。”
说：
好美一池水。
答：
水里没有鱼。
（意即这个院子里没有多余的钱财让你拿）。
说：
水里鱼不少。
（院子里钱财多，我有足够的能力在这旮抢）。
答：
鱼身上有刺。
（有多的钱财，武林高手看护，你拿不上）。
这样，贼人一听便“扯活了”（跑了）。
完整的江湖语，包括“南春北点（七十七春，八十八点）”，是绿林人相互考查对方是否同行，以及来历、动向、师承、功底等的语言。外公说过，会武功的叫“挂子行”：
支挂子——懂武术护院的人。
拉挂子——当保镖的人。
戳挂子——教徒的人。
清挂子——卖艺的人。
点挂子——卖艺卖药的人。
暗挂子——专指道德败坏偷盗抢窃的人。
四
“二六舅，你还记得多少江湖语？”“娃儿，我会说不会写，你记住，等将来学问深厚了，慢慢破译吧。”
二六舅接着说，听你外公说，在江湖上有四大名山，朋友是金山，朋友是银山，朋友重如泰山，朋友相聚如到梁山。金山、银山、泰山、梁山，就是绿林人的四大名山。
最高层次的江湖高手，非常懂得江湖礼节。行李包袱的捆扎，放的方位；茶具、餐具的摆设；个人的行、止、坐、立姿态，都表达了双方一定的心愿和意图。
如在船上说话，讳说“住”、“翻”等。
江湖语说人的头为瓢把子，眼为招子或湖，手为抓子，耳为顺风子，口为海子或江子或樱桃子（女），腿为金杠子，肚为南子，脚为踢杞，心为蚕子或定盘子。
“你外公与回族、维吾尔族、哈萨克族和蒙古族讲的江湖语，我听不懂，你外公都写在书里了，我才疏学浅，认不得字，可惜也看不懂。”
“二六舅，外公写的江湖语的书，等徒弟送回来，你告诉我。我让外婆好好珍藏，将来长大了看。”
赞曰：
江湖天下奇，最是讲信义；
黑鬼一家亲，恍如梁山人。
欲知后事，且听下回。
易罡撰于京华丁酉年初冬
（责任编辑：江宁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