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易罡观点之二】以像为媒

文学以文字为砖石构建精神的殿堂，建筑以砖瓦为笔墨描摹现实的诗行，二者看似分属语言与空间的不同疆域，却在图像思维的观照下，达成了跨越媒介的深度共鸣。文学家以文字为载体“立象”，建筑师以空间为画布“造像”，当二者以图像思维为对话的桥梁，探讨的便不再是文字的韵律或建筑的形制，而是关于人类如何感知世界、表达精神的终极命题，其意义与价值，既扎根于艺术创作的底层逻辑，又延伸至文化传承与文明演进的广阔维度。

图像思维的核心要义，在于“观物取象，立象尽意”，即摒弃对事物的线性、理性拆解，以直观的视觉意象为中介，将抽象的情感、哲思与文化记忆转化为可感知的具象形态。这一思维范式，是文学与建筑共通的创作原点。文学家笔下的意象，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字符号，而是能唤起读者视觉联想的“图像单元”。杜甫写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，并非单纯记录雪景，而是以“窗”为画框，框定出一幅层次分明的山水图像，将时空的悠远与心境的沉静浓缩于这一视觉画面中；李清照以“梧桐更兼细雨”造象，梧桐的枯寂、细雨的绵密，共同构成一幅凄清孤寂的场景图像，成为词人内心愁绪的外化载体。这些文学意象，本质上是文学家以图像思维捕捉世界的结果，它们超越了文字的字面意义，构建出可供读者沉浸的精神空间。

而建筑师的创作，同样是一场以空间为媒介的“立象”实践。贝聿铭设计苏州博物馆时，提取苏州园林的“山水意象”与宋画的“留白美学”，以白色混凝土折板屋顶模拟江南瓦顶的线条韵律，以片石假山复刻太湖石的“瘦皱漏透”，以中央水庭呼应文人画的虚实相生，最终将一座建筑转化为一幅可穿行的立体画卷。这座建筑没有堆砌传统园林的符号，而是以图像思维提炼出园林的“视觉基因”，让每一个转角、每一处光影都成为承载吴门文脉的意象单元。又如林徽因设计的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纪念碑，以简洁的几何形态与挺拔的线条，塑造出庄重肃穆的视觉图像，将对革命先烈的敬仰与缅怀，凝结于空间的意象表达中。建筑师的每一笔设计，都是对图像思维的践行，他们以空间为语言，构建出能唤起观者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的视觉符号系统。

当文学家与建筑师以图像思维为共同的话语体系展开对话，其首要价值，在于打破艺术门类的壁垒，实现创作智慧的双向流动。文学家以文字造象的思维，能为建筑师提供“意象叙事”的灵感。文学作品中“起承转合”的叙事节奏，可被建筑师转化为空间的序列设计——入口的铺垫、中庭的高潮、展厅的舒缓，如同文学作品的开端、发展与结局，让观者在穿行中体验到层层递进的情感起伏。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古镇，那些错落的吊脚楼、蜿蜒的青石板路、潺潺的沱江水，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乡土图像，这种“人与自然共生”的意象，可为建筑师设计乡土建筑提供参考，让建筑不再是孤立的构筑物，而是融入地域文化的生活场景。

与此同时，建筑师以空间造象的经验，也能为文学家拓展“视觉表达”的边界。建筑空间的“框景”“借景”手法，可启发文学家在文字中构建更具层次感的视觉画面。建筑师通过开窗将园外之景引入室内，文学家则可通过“视角切换”，将不同时空的意象并置，如鲁迅在《故乡》中，将记忆中“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”的美好图像，与现实中“苍黄的天底下，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”的凄凉图像相对照，以视觉的冲突强化主题的表达。建筑的光影设计，也能为文学创作提供灵感——光影的明暗变化，可转化为文字中情绪的张弛，让文学意象更具动态的视觉张力。

这种对话的更深层价值，在于为文化传承提供了全新的路径。文学与建筑，都是文化记忆的载体，而图像思维则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纽带。文学家从传统建筑中提取意象，将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转化为文字中的文化符号，让建筑的文脉在文学中得以延续；建筑师则从古典文学中汲取灵感，将诗词中的意境转化为空间的意象表达，让文学的精神在建筑中得以重生。当二者以图像思维对话，便形成了文化传承的闭环——传统的文化基因，在文学的文字意象与建筑的空间意象中相互滋养，既避免了传统文化的僵化复刻，又赋予了现代创作深厚的文化底蕴。

更进一步说，文学家与建筑师的图像思维对话，关乎人类感知世界的方式。在理性主义主导的现代社会，人们习惯于以逻辑与分析拆解世界，而图像思维则倡导以直观的、感性的方式拥抱世界。文学家与建筑师的对话，本质上是在倡导一种“诗意的感知方式”：文学让人们在文字中看见图像，建筑让人们在空间中触摸诗意，二者共同构建起一个充满意象的世界，让人类在物质的现实之上，拥有一个精神的栖居之所。

从文学的文字意象到建筑的空间意象，从文学家的笔墨丹青到建筑师的尺规经纬，图像思维如同一道无形的桥梁，让两个看似遥远的艺术领域相遇、相融。文学家与建筑师的对话，不仅是创作智慧的碰撞，更是文化精神的传承与升华。它让我们明白，真正的艺术创作，从来不是闭门造车，而是以开放的姿态，在不同的艺术门类中汲取养分；它也让我们看见，图像思维作为一种跨越媒介的思维方式，正推动着人类艺术向着更具诗意、更具人文关怀的方向前行。2026年1月（责任编辑：LKZ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