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院故事》 第四十五回

第四十五回

等闲识得东风面

领异标新二月花

一

我利用假期很快完成祁县中学的基本数据采集和总平面、各个功能区的草图绘制，爸爸看了基本认可。回学校做设计有了个基本的笼子。中秋节的前一天下午，骑车回塔寺村。秋深天霁、风和心爽。经过昌源河的树林，在那天发生事情的地方，老槐依然。枝头彩燕，叽叽喳喳。我下车停下来，拿出书包里早被翻旧的《周易本义》。对老槐起卦，即刻翻开。一看是大有卦，我会心一笑。

……上九：自天祐之，吉无不利。老槐是让我一定要谦虚谨慎，积极进取啊。其《象》曰：大有上吉，自天祐也。孔子曰：天之所助者，顺也；人之所助者，信也。履信思乎顺，又以尚贤也。是以自天祐之，吉无不利。信也，顺也，尚贤也，此三者，皆六五之德也。

骑行在昌源河的林间小径，我忆起从初中学易的历程。最初读到的便是那本朱熹的《周易本义》，外公翻阅过无数次，已非常松软，阅读时没感到任何一点陌生，如故友重逢一般，个别字句，上下文一连，便心有灵犀豁然开朗。特别是和周大师几次邂逅，直接对诗畅快切磋之后，似乎对易经的直觉感悟更加顺畅。

对《周易本义》更是异乎寻常地入迷。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，居然把朱熹当成自己的外公一样，在我的精神世界里，他们本事不相上下。周易怡心，武学敛神，允文允武，相得益彰。

随着读到更多的解易著作，等深一步了解朱熹后，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愣，他独辟蹊径以理入卦的高明之处，会令人茅塞顿开。我想起朱熹的《春日》，便迎风颂道：

胜日寻芳泗水滨，

无边光景一时新。

等闲识得东风面，

万紫千红总是春。

想起当时照葫芦画瓢改写的习易心得诗《研易》和听外公行镖故事感受的《走镖》诗时，我吟道：

胜日寻芳八卦门，

遁甲乾坤一时新；

等闲识得既济面，

否极泰来总是春。

胜日寻芳走玉门，

无边光景听驼铃。

等闲识得戈壁面，

万紫千红迪化春。

一出树林子，塔寺村就到了。看见一个在地里干活的初中同学，远远举手给我打招呼，手里拿着一大兜刚刚从沙地里挖好的花生送给我，说他弟弟明年考大学，希望我传授诀窍，并让我帮助算一下，能不能考上大学。在同学眼里好像大学生什么都懂似的。我们边走边聊，直到陪我到外婆家门口，才依依话别。

二

到了外婆家，我看见家里好热闹，怀喜舅舅、锁明舅舅和二六舅，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亲戚都在，大人们边喝茶边聊天，小弟弟妹妹则院内屋里出出进进，追逐打闹。外婆则笑嘻嘻地告诉我说，晚上你舅舅姨姨他们都回来，你爸爸妈妈晚点也会回来。整个正房半个屋子都是人，怀喜舅舅、锁明舅舅并不见外，盘腿坐在炕上，他们谈到兴处，逗得哄堂大笑。有个身体壮硕五十多岁脸上有疤痕的狗叭舅舅，可能中午喝了点酒，讲话声若洪钟，满嘴吐沫。

狗叭舅舅喝了一口浓茶，用粗壮且布满老茧的手抿抿嘴，对着我一笑说，年轻人，听说你最爱听外公走江湖的故事，今天给你讲几个……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，镖队为了赶时间到包头交货，正准备过杀虎口，突然一大群饿狗，从树林中冲出来，你外公一看不好，提起白蜡杆飞身上马，指挥镖车迅速靠近一个小山岗，眼看那恶狗就要近身，只听得你外公用憋足的混元丹田气大吼一声，宛如晴天霹雳。与此同时，黑暗中对群狗横扫白蜡杆，声到棍到。你猜咋地了？天亮一数，足足六只饿狗当场毙命。

哈哈哈，你外公厉害不厉害。锁明舅舅说，那不亚于猛张飞喝断长坂坡啊，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。

莫非，狗叭儿你当时在场数那狗了，外婆笑着调侃道。我对着狗叭舅舅挑起大拇指说，讲得好。他兴致更高了，跨出门外，啪地一下吐口痰，回来又接着说，你在太原上学吧。给你讲一个你外公与阎锡山军官比武的故事。那是二战区时期，抗日战争刚刚胜利，阎锡山的一个五台老乡，是个副师长，有几下子，是个急性子。听说你外公走过江湖会武术，那会儿你外公已快六十岁了，一般也不露功夫了。

可是那家伙儿非一比高下，他们在太原海子边嘉宾酒楼摆了宴席，招待你外公，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后，那师长实在按捺不住，猛地起身转到你外公背后，突然发力，来了个饿虎扑食，双掌贯风，直奔你外公后脖颈，在场的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啦。

再看你外公，好像若无其事，嘴里嚼着馒头。再看那师长，就像木偶一样呆呆地定在那里了，干张嘴说不出话来，双手还停在半空中。是不是用天山大师的无影掌，加形意点穴打的？怀喜舅舅问道。狗叭舅舅笑而不语。是用内功真气打的吧，二六舅解释道。

狗叭舅舅对着我问道，你觉得呢？我没有回答，只是问道，后来呢？后来那个师长心服口服，真心想拜你外公为师。据说再后来出家为道，隐居在北岳恒山了。

不知不觉妈妈爸爸，舅舅姨姨都到了。一轮明月已挂中天。我在外婆身边，又过了一个举家团圆、兴致盎然的“双节”。

三

明月光从窗棂照到炕上，几个房间此起彼伏传来阵阵呼噜声。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最喜欢的周易本义，我想外公的武艺之所以能够达到一定的高度，一定是和朱子一样，是经过长期博采众长、积淀升华的结果，因而有自己的独特之处。

朱熹认为太极是宇宙至理，理气并运，理在气先。其“理”论，以二程的理本论为基础，吸取了张载的气本论和周敦颐的太极观，渗入了唐宋以来佛学研究的最新成果，结合本土道教和儒学的思想精华，贯通了理、道和太极。与外公学习各路江湖高人的独门绝技，在几十年的走镖实战中，不断总结凝练，外练筋骨皮，内修形神意，达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更高境界如出一辙。我猛然感到武学、理学、易学乃至所有学问，在最高层次都会万法归宗，殊途而同归。

以前理解不深，仅仅知道字面的朱子读书六法之本义，曰：循序渐进、熟读精思、虚心涵泳、切己体察、着紧用力、居敬持志的。特别是他关于读书按次序不颠倒；量力所至，而谨守；不囫囵吞枣急于成，以及要熟读精思反复咀嚼；细心玩味身体力行；发愤忘食勇猛精进。今天对此突然有了茅塞顿开之感。

想到郑板桥写给弟子韩镐的一副对联“删繁就简三秋树，领异标新二月花。”三秋树，晚秋树木简练干净。二月花，初春花儿靓艳动心。朱熹的研易和外公的武学，都因其领异标新的独特之处而自成一家，唯新唯颖而旺盛不衰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四

双节一过，我准备三号即返回太原工学院上课。早餐时，外婆说昨天晚上做了个梦，梦见外公和他的师兄弟在院里迎接他的师父和师爷。师父手持三节棍，在小院里舞动如飞，让人无法靠近。

这时外公的师爷在正屋顶端坐多时，哈哈大笑，笑声到人到，师爷一甩袖子，师父手里的三节棍瞬时脱手，快要落地时，师爷一蹲，接住三节棍，随手交给外公，自己飞身上房。

外公明白其中之意，接过三节棍，一个手拿着三节棍头，一手拉着三节棍尾。拉直后轻轻一扭，三节棍变成一条长长的棍子！外公嗨地一声，随着棍子一点地，外公就身轻如燕跃到房顶！另外几个师兄弟和师父都跟着师爷跃飞上屋。他们都是高来高去，多么自在。

外婆说，我的这个梦自己圆就是说，咱们院里的后人，你的弟弟妹妹都会远走高飞的。她对我说，你是咱家孙子辈第一个上大学的人，希望你给他们做个表率。做一个远走高飞不忘根的好带头！我点头，即兴发挥说：“等闲识得小院面，万紫千红日日新。”
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丁酉年冬日易罡撰于京华（圣诞节）

（责任编辑：江宁）